视其所以
看他做的是什么事
行为是第一证据:是善是恶、是敬是慢,先见于事,后见于心。但行为可以表演——面试时的谦恭、初见时的周到,都撑得了数日。所以要再进一层。
引经据典 · 观人观己
一部用人性写成的处世长卷
处世的第一课,是看人
「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
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」
能看清别人,叫做智;能看清自己,叫做明。两千多年前,老子把「知人」与「自知」并举为两种光。这一部小站要走的,正是从前一种光走向后一种光的全程。
「凡人心险于山川,难于知天。
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,人者厚貌深情。」
天虽高远,尚有四时朝暮可以推度;人心却隔着血肉皮囊——面貌可以涂饰,情意可以深藏,这便是「厚貌深情」。民间智慧说得同样直白:「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」(《增广贤文》)
正因难,才更要学。孔子说: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」(《论语 · 学而》)——世人总愁别人不了解自己,圣人却愁自己不了解别人。因为处世的大半烦恼,不是事的问题,而是人的问题:看错一个人,托付便成辜负,信任便成刀刃。
于是古人把识人立为一门学问,两千五百年层层累积。全站九卷,脉络如下——
厚貌深情之下,从何看起?孔子的答案是:从最外显的「行」看起。
行为,是心的第一份供词
「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。
人焉廋哉?人焉廋哉?」
同样一件事,有人做了心安,有人做了心虚;同样一场善举,有为名的,有为利的,也有只为求个心安的。行为相同,人心不同。所以孔子看人,不停在「做了什么」,而是顺着行为向内挖三层——
看他做的是什么事
行为是第一证据:是善是恶、是敬是慢,先见于事,后见于心。但行为可以表演——面试时的谦恭、初见时的周到,都撑得了数日。所以要再进一层。
看他经由什么动机来做
「由」,是来路,也是路径。同是捐款:有人为名,有人为利,有人只为心安。动机不同,同样的行为便有全然不同的分量。看事,更要看事从何处来。
看他在什么事上心安理得
「安」,是心的住处。人可以勉强做不心安的事,却住不进不心安的日子。看他闲时往哪儿去、得意时安于什么——安处,即心处。
三层看罢,孔子连问两声:「人焉廋哉?人焉廋哉?」——人还能藏到哪里去呢?(廋,音 sōu,藏匿之意。)
然而一时之行,终究可以勉力伪装。庄子不再等待——他设了九个考场,把人放进去。
庄子的九个考场:境遇让人卸妆
「远使之而观其忠,近使之而观其敬,烦使之而观其能……
九征至,不肖人得矣。」
不设考验,人人都是君子;只有境遇,能让伪装卸妆。庄子记下九种验人之法,后世谓之「九征」——九种征验齐施,不肖之徒便无所遁形。点选每一张牌,看古人如何出题。
「远使之而观其忠」
释派他远离监督,看他是否忠于所托。
用无人监督处的自觉,最见忠诚——远程的交付、独处时的自律,皆是此验。
「近使之而观其敬」
释让他朝夕处在身边,看他是否仍存敬心。
用距离近了易生轻慢,「近之则不逊」者不宜深交;对熟人仍有分寸,是教养的底色。
「烦使之而观其能」
释以繁难之事烦扰他,看他的才具条理。
用顺境里人人能干;事多、事乱、事难时,才分得出轻重缓急与担当。
「卒然问焉而观其知」
释猝然发问,看他的学识与应变。
用没有准备的回答才是真学问;临场的从容,藏着平日的积累。
「急与之期而观其信」
释与他约定紧迫的期限,看他能否守信。
用从容的承诺人人会许;逼到墙角仍能兑现的,才叫信用。
「委之以财而观其仁」
释把钱财托付给他,看他的操守本心。
用金钱是品性的显影液——分外的钱如何对待,共同的账如何算,一目了然。
「告之以危而观其节」
释告知危难将至,看他的节操。
用平日的忠诚未必靠得住;风浪来时的选择,才是气节的成色。
「醉之以酒而观其则」
释让他饮醉,看他是否仍守仪则。
用放松与失控之间,是清醒时压着的真实;酒桌之上,常见本相。
「杂之以处而观其色」
释使他杂处于各色人等,看其神色是否如一。
用对上不谄、对下不骄,见强不卑、见弱不慢——在人的落差之间,本色无所遁形。
九验的主动权在「我」——是我设境考你。但高明的观人者不必事事设局:人生自会把人送进种种境遇,通穷贵贱、喜怒哀惧,处处是天然考场。于是《吕氏春秋》把「设境」改为「就境」。
不必设局:人生处处是考卷
「通则观其所礼,贵则观其所进……苦之以验其志。
八观六验,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。」
境遇是天然的考卷:通达、尊贵、富足、见用、闲居、亲近、困窘、卑贱——八种处境,八面镜子,谓之「八观」;再以喜、乐、怒、惧、哀、苦六种情绪试其底线,谓之「六验」。转动这只罗盘,看境遇如何照人。
「通则观其所礼」
《吕氏春秋 · 论人》
显达之时,看他仍对谁以礼相待。
点选罗盘上的字,更换考卷
行迹可考,境遇可验。但最幽微的破绽,藏在言与色之间——言辞可以修饰,眼神很难说谎。孟子说:眸子不能掩其恶。
言辞可饰,眸子难欺
「存乎人者,莫良于眸子。眸子不能掩其恶。
胸中正,则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
听其言也,观其眸子,人焉廋哉?」
言语可以斟酌,表情可以管理,唯独一双眼睛,泄露胸中的正与不正。孟子这一段,堪称中国最早的「微表情」研究。但在看眼睛之前,先要会听话——孔子说:「不知言,无以知人也。」(《论语 · 尧曰》)
听什么?不听内容听结构:何时开口、说到几分、辞气如何。
「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」
《论语 · 学而》
花言巧语、满面讨好,仁德就少了。越是动听,越要留一分清醒。
「其言之不怍,则为之也难。」
《论语 · 宪问》
说话大言不惭的,做起来就难了。把承诺说得越满的人,兑现越要打个问号。
「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,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,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。」
《论语 · 季氏》
没轮到说抢着说,是躁;该说不说,是隐;不看脸色就说,是瞽。何时说、说几分,是修养的刻度。
瞭焉 · 目光明澈,神定而清
眸子随鼠标而动 —— 「胸中正,则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」
「一身精神,具乎两目。」
而这一切之所以可能,是因为「诚于中,形于外」(《大学》)——内里的诚与不诚,终会流露于言语容貌。相由心生,伪不可久:这是全部识人术的哲学地基。
至此,观行、设验、就境、察色,识人的方法论已经完备。但真正的分野才刚开始:这双看透人的眼睛,用来做什么?用来算计,术即成刀;用来相处,术才成镜。
术既学完,三题自试
选出你认为最合古法的一项——答对与否,皆有出处可循。
其一 · 验信
其二 · 辨境
其三 · 察心
三题既毕,识人之目已开。然而目之所向,才是真正的分野——用于算计,术即成刀;用于相处,术才成镜。
识人不是看穿,而是安放
「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」
尽己之谓忠,推己之谓恕。识人的归宿若只在一双利眼,那叫精明;落在忠恕上,才叫智慧——看清人,是为了更好地待人。
识人第一辨,不是辨贵贱贫富,而是辨君子小人:这不是给人贴标签,而是认清两种活法——一种向义而生,一种向利而行。
「君子喻于义」
面对选择,先问该不该
「小人喻于利」
面对选择,先问值不值
「君子周而不比」
以道合群,不结党营私
「小人比而不周」
因利结党,无道义可言
「君子和而不同」
能协奏,不苟同
「小人同而不和」
能附和,不交心
「君子坦荡荡」
无所隐藏,故常开阔
「小人长戚戚」
无所不算,故常忧惧
「君子求诸己」
责先向内,反求诸身
「小人求诸人」
怨先向外,苛责于人
「君子泰而不骄」
安舒而不傲慢
「小人骄而不泰」
傲慢而不安舒
「益者三友,损者三友。友直、友谅、友多闻,益矣;友便辟、友善柔、友便佞,损矣。」
《论语 · 季氏》
诤友可畏,谅友可托,多闻之友开你眼界;谄媚者、圆滑者、巧辩者,相处越久,损耗越深。
「事君数,斯辱矣;朋友数,斯疏矣。」「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则止,毋自辱焉。」
《论语 · 里仁》/《论语 · 颜渊》
再深的情谊也需留白。劝告点到为止,越了界限,关心就变成冒犯——所有长久的关系,都以分寸为底座。
「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」「躬自厚而薄责于人,则远怨矣。」
《论语 · 卫灵公》
恕道是识人与处世的合流点:能推己及人者,才读得懂人;肯厚责自己者,才容得下人。
「可与言而不与之言,失人;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。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。」
《论语 · 卫灵公》
识人的成果,最终落在「跟谁说、说什么、说到几分」。知人而知言,才算把识人用活。
「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。」(《周易 · 遁》)
遇小人,不必撕破脸,也不必同流:敬而远之,守住界限。严,是自守;不恶,是不与之缠斗。
处世诸方,招招向外。但还有最后一问,也是最锋利的一问:你用来照人的这面镜子,自己擦干净了吗?
识人的尽头,是识己
「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
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」
回到卷首那句话的后半。识人术的终点,为什么是自知?因为两件事——
其一,识人以己为尺。你用什么眼神看人,人就以什么面目回应你。《大学》说:「所藏乎身不恕,而能喻诸人者,未之有也。」——自己身上没有恕道,却想理解人、感化人,从来没有这样的事。心中有尘,看人皆浊。
其二,识人以人为镜。「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」(《论语 · 里仁》)每一个你识出的人——贤的、不肖的——最后都成了你的功课:见贤,照出差距;见不贤,照出暗处。
曾子每日三问己身:「吾日三省吾身: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」(《论语 · 学而》)今日的三问,请你亲手作答——点选每一问,为其钤上一枚「省」字印。
受人之托的事,可曾尽心竭力?
点选钤印与人来往,可曾言行如一?
点选钤印学来的道理,可曾温习践行?
点选钤印「日省其身,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。」(朱熹《论语集注》)
观人如观水,识己如识源。
水有千姿,源只一处。
你阅尽千人千面,最后照见的,仍是自己这颗心。
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——
愿你在识尽人心之后,依然目光清明。
两千五百年的识人学术史
这一路所引的经典,按年序排开——方法在流变,人性未尝更改。
「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」
把识人放进「知人—自知」的框架,识人术自此有了哲学的屋顶。
「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。」
三层递进的观行法,后世一切识人术的通用地基。
「听其言也,观其眸子。」
从言行深入到眼神,中国最早的「微表情」观察。
「九征至,不肖人得矣。」
九种情境考验,把识人从「看」推进到「验」。
「八观六验,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。」
就人生境遇而观人,把庄子的「设验」化为「就境而察」。
「聪明之所贵,莫贵乎知人。」
系统的才性之学,中国第一部人才学专著。
「知人之道有七焉。」
问是非、穷辞辩、告祸难——将略家的实战识人法。
「一身精神,具乎两目。」
相术与识人的合流,从「观行」细至「观神」。